我写作,不是因为有什么非说不可的话——不是因为我有某种重要的、必须被听到的表达。我写作,是因为写作让我变得清醒。在把想法变成文字的过程中,我发现自己到底在想什么——这是写作最朴素也最根本的动机。
在没有写作之前,我们的大脑里充满了模糊的感觉和碎片化的念头。这些感觉不是清晰的思想——它们是一种弥散的、混沌的状态。你可能觉得自己理解了某个道理,但当你试图把它写下来的时候,你会发现:原来我并没有真正想清楚。那个在脑中感觉"像是那么回事"的东西,一旦要求你用准确的文字表达出来,它就会像雾气一样散开。你抓不住它。
写作是一种思考的方式。它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思想的表达——写作本身就是在思考。写作的过程,是从混沌到清晰的非线性过程。你不是先有了完整的想法然后把它写下来;写作过程中,你的想法会发生变化——你原以为是这样,写着写着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,应该是那样。这就是勒卡雷所说的:"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,直到我写下来。"
这种"写下来才能想清楚"的现象,背后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:语言是有限的,而思想是无限的;语言是有序的,思想是混沌的。把无限、混沌的东西放到有限、有序的形式中——这是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过程。你必须在无数的可能性中选出唯一的那个词,你必须在多种表达方式中确定一种。这种选择本身就是思考——你被迫面对那些在一个模糊的感觉中不需要面对的问题:"我到底是什么意思?"
持续写作的人可能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:你写得越多,你就越了解自己。不是通过那种"自我反思"的方式——坐在那里思考"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"——而是通过写作本身。当你持续地写下自己的想法,你会看到自己的模式:你反复在思考哪些问题,你特别容易被哪些事情触动,你在什么问题上总是绕圈子。你不是在分析自己——你只是把你的思考记录下来,然后看看自己到底都想了些什么。
当然,写作也不总是顺利的。有时候你坐在那里,面对着空白的页面,一个字都写不出来。这种被作家称为"写作障碍"的状态,其实是一种正常现象。写作是一种对抗熵增的过程——你试图从混乱中创造出秩序,这种努力本身就是困难的。应对它的最好方式不是等待灵感——而是开始写下第一句话,哪怕它很烂。然后你会发现自己可以写下第二句,第三句。写作的困难是正常的——它意味着你在做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情。这就是我持续写作的理由——不是为了创作什么了不起的作品,而是为了理解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。
写作还有一种奇特的延迟效应。你今天写下的东西,可能一个月后回来看,会觉得像是一个陌生人写的。但正是在这种陌生感中,你看到了自己的变化——那时候的你那样想问题,那时候的你在关心那些事情。写作成为了时间的地层,每一次回读都是一次对自己的考古发掘。你不需要写日记来记录"今天做了什么"——那些看似无用的、关于想法和感受的文字,反而比流水账式的日记更能保存你的存在状态。
我曾经在深夜写过一段话,第二天早上醒来读了一遍,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写的。不是因为酒醉或疲惫,而是因为深夜的思维模式和白天的思维模式几乎是两种人格。深夜的你更大胆、更感性、更不设防;白天的你更理性、更谨慎、更符合社会的期待。哪一种更"真实"?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如果没有把深夜那段话写下来,我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内心里还有这样一种声音。这就是写作的魔力——它帮助你发现那些被日常意识掩盖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