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德格尔的《存在与时间》是二十世纪最艰深也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。它的核心问题看似简单:什么是"存在"?但海德格尔认为,自从柏拉图以来,西方哲学就一直在遗忘这个问题。
存在之遗忘
海德格尔认为,西方形而上学传统犯了一个根本性的错误:它一直在追问"存在者"(das Seiende)是什么——这个桌子是什么,这个人是什么,上帝是什么——却遗忘了"存在"(das Sein)本身。"存在"不是某种东西,不是世界中的另一个存在者。它是使一切存在者成为存在者的那个东西。用海德格尔的话说,存在是"存在者的存在"。这个区别听起来很抽象,但它至关重要。传统的形而上学把存在本身当成了一个存在者——比如把存在等同于上帝、理念或绝对精神。海德格尔要做的,是回到更原始的问题:存在是如何"发生"的?
此在的生存论分析
海德格尔用"此在"(Dasein)来指称人这种特殊的存在者。"此在"这个名称本身就暗示了它的特殊性:它不是一个中性的认知主体,而是一个"在此"的存在——它总是已经在世界之中,与世界纠缠在一起。此在的特殊之处在于,它的存在本身对它是一个问题。一块石头不会问自己"我为什么要存在",但人会。人不仅存在,而且关心自己的存在。
海德格尔用"在世存在"(In-der-Welt-sein)来刻画此在的基本结构。这个连字符表明:此在与世界不是两个先分开再结合的东西——此在总是已经在一个世界之中。世界不是外在的、客观的容器,而是此在与之打交道的意义整体。我们不是先有一个无世界的认知主体,然后再去认识一个外在的世界。我们是以操劳和操心的方式与世界相遇的——锤子首先是用来敲打的工具,然后才是一个有重量的物体。
被抛与沉沦
此在被"抛入"这个世界——它没有选择出生的时代、地点和家庭,但必须在这些条件中做出自己的选择。面对这种被抛状态,此在常常采取一种逃避的姿态:它沉沦于日常的闲谈、好奇和模棱两可之中,忘记了自己真实的存在。人们在意的不是事情本身,而是"别人怎么说"。这种沉沦不是道德上的堕落,而是此在逃避自身有限性的一种方式。
向死而生
海德格尔对死亡的分析是《存在与时间》中最具震撼力的部分。死亡不是生命中一个偶然的事件,而是此在最本己的、不可逾越的可能性。死亡是"此在不能再此在"的可能性。面对死亡,此在的一切社会角色和身份地位都失去了意义——死亡只能由每个人自己独自承担,没有人可以替别人去死。
向死而生——把死亡作为一个始终存在的可能性纳入自己的生活——不是一种病态的恐惧,而是一种清醒的召唤。它将此在从日常的沉沦中唤醒,让此在意识到自己生命的有限性,从而过一种本真的生活。如果用一句话概括海德格尔的伦理学,那就是:在意识到你终有一死的前提下,选择做那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你。
海德格尔的遗产与争议
海德格尔的思想对二十世纪的哲学——特别是萨特的存在主义、伽达默尔的诠释学、德里达的解构主义——产生了深远的影响。但他个人的政治污点——1933年加入纳粹党并就任弗莱堡大学校长——一直是无法回避的问题。如何在他深刻的思想和可耻的政治选择之间做出判断?这是留给每一位海德格尔读者的难题。也许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个海德格尔式的范例:一个思想家的"存在"不能被他个人的"存在者事实"所穷尽——他的思想超越了他个人的历史。但反之,我们也不能以思想的深刻为借口来忽略行为的恶劣。这种张力本身就是"此在"处境的一部分。